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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四 欢乐的小山村
作者:唐升恒  更新:2017-7-12 16:55:32  点击:

“暇日轩昂哦大句,冷摊付手对残书。”(李广田)更有风和日丽,友人送来美国记者、作家斯诺写的《南行漫记》,打开书,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大地上一幅幅活生生的画面在眼前跃动,让我 寝食不成规律。重温以往,心底有许多回忆、感慨、振奋及玩味。

《南行漫记》中写到台湾一个土著居民卡班,简直是一个母系氏族,可又不是。因为管理者是男人,家庭里是男人当家,地方上是男人当权。许多家务活、农活却都是妇女去做。例如打谷子,男人就不参加,更别说唱歌跳舞这些秀美婀娜的场合。读到这里,书中的文字停止了前行的脚步,我思绪的翅膀飞到了1961年我的初中年代。

我们中考考完了,毕业典礼也办了,县乡领导通知,要我们毕业班学生到澜沧江边去支农,帮助农民收早稻赶种双季稻。

一百多里的山路,天不亮我们就起床吃饭,然后背起被子衣服上路,经过十二个小时的跋涉,一群十五六岁的姑娘小伙,狼狈不堪地到达了目的地。肩头被背带绳勒破了皮,脚底长了无数小泡,想吃饭,饭扒到嘴边却咽不下,想睡觉,躺下后睡眠全无,只是躺着动弹不得。不过,泥土伴生风雨伴长的农村娃,第二早起来,一身的懈怠也就不在话下,又哼起那毕业时唱的歌:“今天我们是: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……”

这里的社员都住在大山上。或半山坡,或山顶背风的一面。村子都不大,每村也就十多家。山不是很陡峭,也就三四十度的坡。山顶 滚圆,利于开垦种植。坡路很长,天亮两个小时后,东边的天空就烧得火红,不一会太阳就从朦胧中跃上了山头。十点钟,早餐中饭合二为一,然后我们就被分配到各生产队,男同学给女同学的镰刀霍霍磨锋利后,拿起挑谷子的工具,就尾随社员去江边。到了江边稻田,看着大片金黄的谷穗,看着滚滚涛涛的澜沧江,心底油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豪壮与雄伟。

但是,令我们奇怪。在村子里,我们见不少男人忙这忙那,可是却一个也不来打谷子,来了一两个小伙子,十多岁,也和我们学生差不多。看到我们疑窦丛生,妇女队长给我们解释说,这里的风俗是男女分工不像其他地方,像打谷子一类的农活,男人不参加,来了女人也要赶他们回去。成家以后的男人的责任是抬犁使耙一类的活儿,再就是上山打猎,改善家庭生活。

我们看到这里的女人很能干,打谷、捆草等活儿干得一点也不比男人差。

我们还看到,凡是结了婚的女人都吃起了草烟,身上都带了旱烟袋,时不时,将火草夹在火镰上打着火,引到烟袋上,咂几口。起初,我们感到不可思议,特别是那些清纯如水的少妇,年轻轻染上这么个瘾,多可惜。小姑娘们不吃草烟,但是把烟草卷成条扎在帽带上甩着,发出刺鼻的呛人味。可是后来,我们这些学生娃遭灾了,脸上、脖颈上、手上、小腿肚上,凡是衣服遮不着的地方,都被一种叫“蚊毛”的细小飞蚊叮得血红,且又痒又疼。“蚂蝗听水响,蚊子听巴掌”,巴掌越拍飞蚊越多。天阴了,要下雨,那更不得了,每个学生的头上灰蒙蒙的一大团,感觉得到撞你的脑袋,擦你的耳廓,无奈极了。可是吃烟草或带了烟草的社员,蚊毛离她们远远的,秋毫无犯

哦,我明白了,一物降一物。他们吃旱烟,原来有这大用场。没得法,我们也勉为其难,让女社员嚼几口草烟,在我们的手上、脖颈上、小腿肚上擦一擦,味道难闻得呼吸都换不过气来。有啥办法?到什么山唱什么歌,慢慢适应吧。

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,中国农村集体大食堂撤了,搞以生产队为基本单位的三级管理制。我们学生统一到大食堂住宿和用餐,因那里的食堂和仓房都闲置下来。早餐中饭那顿吃了以后就到下午五六点才回去吃第二顿饭。吃罢饭,我们畅快地洗漱一番后三三两两走出大门领略太阳落山时的神韵。只见,白天打谷子的女人们一拨一拨地拿竹箩端着谷子,或者手拿舂谷棒,也有的拿着簸箕米筛,直往我们住宿吃饭的老食堂拥来,来后就搬出石臼木臼到院心摆开,将谷子倒进臼里,抡起舂谷棒。有四至五人舂一臼的,有六至七人围一臼的。一人双手先举起棒,左脚跨前一步舂下去,右脚向后稍稍抬起,接着右脚落下,舂棒和左脚抬起收回。反时针,向左轮,第二人就紧接着左脚跨前一步舂下去。如此接力,第三人,第四人,一圈又一圈。有趣的是,每舂下一棒,就唱一句山歌,歌声和步子同时起,第一人唱:“山对山来崖对崖,”第二人就接唱:“好花生在陡石崖。”第三人接着舂下木棒,同时也响起她的歌:“山顶有花山脚香。”第四人舂下唱的是:“有心采花顺山来。”四句为一节,四句唱完,整个场院的人就一起来和:“阿素者,阿素者哩瞧---着,什素者哩哟---喂。”

这里的院心较宽,又干净平整,不断地有人从四面八方汇拢来。老奶奶来了,领来了孙男孙女;老爷爷来了,提着茶壶端着一摞茶杯。另一个老人抱着一坛辣白酒,后面的孙子提着一篮碗与竹筷;青壮男人也来了,有吧嗒着旱烟袋提个小凳子的;有一人挑着今天上山的战利品,都用绳索串好了,一家一份。当地的传统习俗是男人上山打猎,如果只猎到小件,如山鸡之类,也就自家享用了。如果打到大东西,如麂子、马鹿、野猪、黑熊,每家分给一份去尝鲜,叫做见者一份。规矩是开枪者多得一份,即猎物的头与脚,兽皮开枪者拿去卖钱,其它的按户数平均分,人口多的户可以多分点,自家只拿其中一份。当然了,那些天,我们学生也享受到了这个口福(如果下河拿鱼也如是)。

有两个男人背了三弦来伴奏,一点遗憾是缺少芦笙和洞箫。

全村人,除了伤病,都聚到这里。整个场院,就是舂臼声和歌声。没有人指挥,却混然一体,整齐和谐。端来的谷子,舂了你家舂我家,不分彼此。舂好了一窝,马上就簸就筛。这里的山水好,八十岁的老人虽然白了头缺了齿,皮肤却还有四五成的红润,走路带劲,说话脆响,劳作不辍。一个白发妇人筛着米,唱起来了:“老奶年轻也疯狂,嗓是画眉脸如月亮。田头小伙看眯了眼,背枪阿哥口水咽得疙瘩响。”老人唱得激情四溢,音调也洪亮。众人和后,一个俏丽媳妇响起了那高山流水的高音。那是一首祝酒歌:“打好新房进喜房,喜房中有象牙床。一绣男儿绣四个,二绣女儿伴子一小双。”全场大乐、喜笑颜开、前仰后合地和到:“阿素者,阿素者哩瞧---着,什素着哩哟---喂。”

如果端来要舂的谷子较少,不少人无事,就围成圈跳起三跺脚(也有其他曲调),步调和舂谷的一致,这就使舂臼的人脚抬得更高,棒抡得更来劲。圈内圈外,唱歌一人,和时全体一起唱,连咂着烟的老人也歇下烟袋,跟着一起“阿素者、什素者。”那真是音绕房梁,声震山宇。

歌词有传统的,也有自编自唱、现编现唱。儿子敬父母、儿媳孝公婆,或者哪个舍己为人,做了好事,就有人及时编出七言句唱出来表彰你,所以乡亲们告诉我们,他们的民风很纯洁,夫妻恩爱,家庭和睦,没有尔虞我诈,没有争风吃醋,如他们的歌所唱:“不学石榴千颗籽,只做蜡烛一条心。”尽管他们的生活很清贫,不少人家住的是茅草顶、竹巴墙,但他们安贫乐道,精神饱满,心地敞亮,嘴角随时都笑意融融,为理想而憧憬,为歌会这个大舞台编撰新词,这是多么地大快人心。

为了明天有充足的精力劳动,需要睡好。十点多钟,女队长一声令下,歌声嘎然而止,全体休场。散后男队长领上几个男社员清扫场院。

这里是劳动。舂米簸米筛米,大山上没有碾坊,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作坊。但是,将一种苦力活演绎得这样轻松活泼,在欢乐中把事做得如此完美,这个创意,简直令局外人称奇叫绝。

这里是休憩。心娱神闲,观(跳)舞听(唱)歌,大地是舞台,天空是帷幕,看着想着笑着,或快节奏地运动着,心胸舒展着,愉悦着,享受着,放松着,如醉如痴,如迷如幻。

这里和谐着。不管男不管女,不管老不管少,融洽在一起。奶奶和孙媳妇也可以同台对歌。这里没有猜疑,没有庸俗鄙陋,只有青春,只有激情奔放,只有地久天长。释放的是劳动的疲倦,收获的是朝气与力量。

这里文明着。孝悌亲仁,德礼谦信,传统着,弘扬着。智慧在发展,文化在传播。它没有什么培训拜师,许多人不识字,就靠耳濡目染,靠真情传递,靠悟。它使人心神淡定,使复杂变得简单,使野心和欲望找不到滋生的土壤,这是个充满生机、充满活力的平台。

这里快乐着。繁星灿烂和月辉如银的夜晚,这里的欢腾会高潮迭起,春节、元宵、端午、中秋,更是歌舞升平。娶亲嫁女、给老人祝寿、孩子满岁,也用这种形式,且是晚上,给予祝福。不铺张、不浪费,没有烦恼与忧愁,只有欢欣与鼓舞,只有惬意与慰籍。

在这里,女人的勤劳、善良及不张扬的聪明如荷花出水般绽放出来,她们的飒爽英姿崭露无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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